算卦的老吴很佩服赵誓的为人,然而他跟陌生人说话时太过木讷,硬找话题还不如跟新来的小娘子闲聊有趣。

    莺歌小院里欢声笑语不断,迎来送往的都是香气扑鼻的漂亮姐姐。阿澜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,把老吴的小板凳当成了摇摇马,人坐在板凳上晃荡,脑袋也随着娼妓们的身影动来动去。

    “小娘子看什么呢?”老吴一脸坏笑地问。

    “当然是赏心悦目的女子。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,此处的姐姐……啧啧啧,每一个都长得可圈可点。”

    赵誓怕她懵懂无知,不经意间被老吴占些口舌上的便宜,连忙劝道:“沈娘子,别看了,我领你去买东西吃好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不饿,别乱花钱。”

    “去樊楼吧,樊楼里有很多日本商人,我们去打听打听生魑魅的事。”

    老吴变了个惊诧到有点夸张的表情:“小孩子就会夸口,樊楼是你我能去的地方吗?生魑魅这等有名气的东西你问我就行,问什么日本商人,你懂日本话?”

    赵誓不太情愿地应答:“我不懂,先生懂?”

    “略懂。”老吴见阿澜也凑了过来,语气立刻切换得神秘兮兮,“我也是听樊楼里跟刀的学徒说的,日本商人口中的生魑魅啊,是活人的灵魂。人一旦被嫉妒或仇恨冲昏头脑,灵魂就会与躯体分离,用咱们的话来说就是‘生魂’嘛。人有有道德和法度约束,知道有的事不能做。生魑魅没有思想啊,它的诞生就是为了报复,直到杀死仇人才会消失呢!”

    老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见闻,阿澜边听边拿起笔来写写画画,用简洁的语句记下生魑魅的几点显著特征:

    生魑魅,活人灵魂,几近无形,因嫉妒或怨恨而生,仇死神灭。

    字的上方是生魑魅的图像,阿澜用墨水涂抹出四寸宽的方形黑框,留白的部分是一个长着尖脑袋,细胳膊细腿儿的鬼怪,那玩意儿没鼻子没嘴,脸上只有两个没有眼球的黑窟窿。

    老吴称赞道:“画得挺吓人嘛,你有两下子哈。”

    阿澜拿起纸张端详片刻,突然站起来就跑。

    “哎,拿我东西得给钱啊!”

    赵誓怕她走丢,眼睛紧盯着跑远的身影,嘴里问老吴:“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一个大子儿!”

    “给你。”赵誓把铜钱拍在桌上,嘱咐老吴道,“看着我的东西,一会儿李承睿过来拿!”

    说完不给老吴拒绝的机会,直奔阿澜的背影而去。

    “阿澜!阿澜!你等我一等!”

    阿澜止步,回头劝他离去:“我去河道找生魑魅,不会乱走的,你回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白天河道里没有生魑魅吗?”

    “找找看,我要把他们封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生魑魅横行已久,不急于一时。所谓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,你只从算卦的口中得到几句不一定靠谱的消息就要去捉鬼吗?”

    阿澜犹豫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有三件事可以做。第一,等承睿带回来高平的消息;第二,找日本商人问清楚生魑魅的情况;第三,向老婆婆打听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相较之下,他的思路确实清晰很多,所列举的事项也多半值得实施。阿澜走了回来,赵誓跟着松了口气,他心里不禁感叹最近做好事真难,不是遇见救不活的病人,就是捡到脑子有问题的神仙。

    “先做什么?”阿澜问。

    “假设你有办法让老婆婆说话,我建议先去见她,如果不能,等承睿回来比去樊楼听日本商人鬼扯靠谱。”

    李承睿没让他们等太久。据说车夫把他的话通过一个又一个人传给高平郡王时,那人立刻派出十几个精壮男子到朱雀街去,把“老婆婆”连人带席一并卷走,动作快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下作的勾当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再快乐了。”阿澜用双手把好不容易画好的图按在胸前,生怕它被风吹破,“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,好想知道。”

    李承睿对此深有同感:“没能获知高平家后院的秘闻,这感觉简直像‘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’一样讨厌。诶,近距离看贾氏,她的确像精明强干之辈,难怪体内能分离出妖怪来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一定啦。如果她和朱雀街的老婆婆都是高平的妻妾,那么关于生魑魅为什么藏进她身体里,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李承睿问。

    “她是下一个受害者,生魑魅要报复的对象之一。”

    当三个年轻的身影走在出城的路上,为无法得知“老婆婆”的故事而难受着急时,“老婆婆”正躺在阔别已久的大床上,床前围满伺候的人。

    高平郡王赵哲在屏风外端坐,脸色铁青,还时不时喘口粗气,唬得贾氏夫人只敢静静陪着,生怕弄出什么声响会惹得他大发雷霆。

    “最好不是你做的。”赵哲看向贾氏的眼神凌厉可怖,“你知道我不爱看女人之间争风吃醋,我需要的是没有野心,能乖乖在家里守好本分的女人。做不到就不该来,非闹到难以收场。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能怀疑我?我看起来像是会使用妖术邪法害邹姐姐的人?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几次三番前来攀亲,皆遭母亲拒绝,此后一年多不见动静。邹氏刚为我家生育长子,未足月便雨夜发狂,夺门而出,不见踪影。我派去寻找的人还没出门,官家赐婚的旨意就送来了……是巧合吗?”

    “当然是巧合!婚事是官家定的,不是我父亲求的!”

    “还敢狡辩!”赵哲盛怒之下猛地一拍桌子,门外立刻走进来七个带刀武士,打头的将军高大威武,凶眉恶目,“施铭,把她带去吟秋阁锁起来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对外只说夫人染病,闭门谢客。谁敢出去乱讲,一律诛杀,不必报我知道!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眼看施铭粗糙的手掌就要抓到身上,贾氏不顾仪态尖叫着跑开,她避无可避,“扑通”跪倒,哀求赵哲:“王爷饶了我吧!您不喜欢妾身可以把妾身赶回去,别把妾身锁起来,求您了!”

    “休要多言,带下去!”

    “不要!王爷,妾身是您的妻子,怎能让他们碰我!”

    赵哲走过来,伸手将她搀起,而后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在贾氏耳边说道:“要怪就怪你爹吧,之前攀亲不成,他居然奏请圣上接回赵誓,作死!眼看圣上为调和矛盾把你许配给我,他又话锋一转请立我为太子,真让人恶心。我最近越看你越烦得慌,还是不要再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……”

    “带下去。”

    赵哲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,施铭心领神会,在贾氏又要开口求饶前打晕了她,命手下武士把堂堂郡王夫人拖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王爷,里面那位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侍女还在进进出出忙活着,送出去一盆又一盆臭烘烘的脏水。赵哲用白得刺眼的手绢反复擦拭双手,好像在贾氏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。

    “收拾收拾看吧,毕竟是给我生下长子的女人,母亲爱她爱得不行,弄得利索点好让她老人家安心。回头若是死了,别告诉母亲,找地方埋掉,不许再提此人,我会给孩子找个最好的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,那卑职先去安排贾氏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赵哲把手绢丢在桌上,不忘嘱咐施铭,“一定要保密,不要让官家面上无光。”

    当天午后突然下了好大的雨,李承睿和赵誓端着吃了一半的饭,并排坐在老太太那屋的门槛上,气得活像两只河豚。

    他们身后,老太太搂着阿澜喜欢得不得了,口口声声“我的儿”“娘的肉”,酸得李承睿直咧嘴。

    “承睿,嫉妒能使你的脸变形,照这样发展下去,晚上把你埋土里,明天就能长出一只生魑魅。”赵誓往嘴里填上一大口饭,含混不清地说,“到时候别来找我,我再也不是你娘的心头肉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比爹强不到哪儿去,我吃一口饭的功夫,你小子翻了三次白眼。”

    阿澜完全没注意他俩的情绪变化,还“嬢嬢”“嬢嬢”地叫个不停。

    “喂,你适可而止吧,那是我娘!”

    老太太立刻扔过来一个线团,不偏不倚正砸在李承睿脸上:“吃你的饭,别打扰我们聊天。”

    “娘啊,你不喜欢自己漂亮的大儿子,怎么喜欢个头回见面的丫头嘛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不知道害臊了,我看阿澜才是生得标致,将来脸上的伤好了,准是个赛天仙的大美人!你们两个臭小子谁都配不上她。”

    “嬢嬢您就是喜新厌旧,她来之前,我才是您的好儿子。”赵誓弓着身子走进屋里,把碗筷放在墙边的案板上,“她除了嘴甜,还会什么呀?”

    老太太乐的合不拢嘴,把靠在身后的垫子抽出来递给赵誓:“来来来,到我旁边坐,我就不愿意听人家说我老太太喜新厌旧。”

    赵誓生怕坐慢了被李承睿抢先,哪怕空间狭小也要蜷缩着倒在老太太身边:“瞧啊承睿,快瞧,左边是我右边是阿澜,没有你的位置喽!”

    “哼,幼稚,大爷我是读书人,不跟你们一般见识。”

    欢声笑语中,天渐渐晚了,雨没有变小的意思,赵誓和阿澜没办法回去,只能跟李承睿母子一起窝在小小的石头屋里,围着昏暗的油灯讲些关于鬼怪的传闻。

    阿澜把生魑魅的故事讲给老太太听,并表示自己不会放弃探索它的下落,虽然暂时无法进行,但她将图画板板正正地叠好,预备留存起来慢慢查证。

    老太太受到她的启发,再加上外面下着滂沱大雨,不经意间想起了一个发生在雨夜的故事,那是三个在她门前歇脚的路人讲给她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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