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
    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采之欲遗谁,所思在远道。还顾望旧乡,长路漫浩浩。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

    密不透光的松树林里,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手提灯笼四处乱撞,找了很久都不见来时的路。

    头上是黑压压的枝叶,脚下是恶臭无比的腐土,若是天黑之前不能离开,外面接应的人就会放弃他们。

    “你说说看,为什么拉我当垫背的?”个子稍矮一些的书生肤色较深,看上去精明睿智,他清楚目前的处境有多糟糕,走几步就要埋怨几句,“认识你算我倒霉,那乞丐婆跟你有什么相干,至于咱们冒这个险?”

    旁边较高的书生比较镇定,他弯腰前行,尽量把灯笼贴近地面,寻找着书里记载的救命神草:“李郎君,您省点力气吧,有那闲工夫发牢骚不如多帮我找找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六哥哥,咱们迷路了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你还找什么草药,找出去的路啊!”

    “哎,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气死我了,气死我了!”矮书生恨得咬牙切齿,逮住什么踹什么,边踹边念叨,“我一急性子,怎么跟你这样的慢郎中做了朋友?”

    “图我给你看病不花钱呗。”

    两人斗了会儿嘴,都觉得有点累,于是随便找了棵树倚靠着坐下休息。

    “承睿,你冷不冷?”高书生问。

    “人不冷,心冷。”

    “跟你说正经的呢,好像起风了。”

    李承睿随手举起一绺头发,看着它们在随风飘荡:“是,起风了。”

    “树林深处哪来的风,我们一定在外围,可为什么看不见光?”

    “算算时间,现在连午时都不到,肯定不是因为天黑……阿誓你听,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赵誓握住手里的灯笼,后背紧贴在树干上,警惕地望着四周。他也听到了,那声音越来越清楚,就像好多蛇爬过地面,逐渐向他们靠拢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呐,该不是有蛇吧,到惊蛰了吗?”李承睿举着灯笼一会儿看看这里,一会儿看看那里,火光跳动得厉害,他的心也快蹦出来了,“在哪儿,你看到了吗?”

    赵誓比他还要紧张,甚至不敢随便出声。两个灯笼照不了多远,至少目光所及处还不见有什么异样,可越看不到就越奇怪,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已经很近了。

    会不会在头顶上?赵誓的脑袋里猛然蹦出这样的想法,把自己吓得够呛。他抓住李承睿的胳膊,两个人一起靠着树干慢慢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我感觉它们在头顶上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李承睿说话的腔调都变味儿了,“那我数三个数,咱们一起举灯笼。”

    “数吧。”

    “一、二、三!”

    兄弟俩同时把灯笼举过头顶,险些吓得又坐回去。

    较矮的松枝上绕满黑漆漆的藤蔓,藤蔓垂下来,吊着数不清的人形物体。

    “好多人啊,看遗体腐坏的程度,最轻的距今也有月余。”赵誓指着李承睿头顶的人说道,“他的半截身子都不见了,你最好走开,别踩到人家掉下来的腿。”

    “呕——”李承睿干呕一声,踮着脚跑到赵誓右边,确定脚下没东西才站过去,“此地不宜久留,咱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唉,往哪儿走?咱们看到的东西肯定不是人的作品,松林中必有妖孽,你我恐怕要来世再做兄弟了。”

    李承睿“呸”了一声骂道:“你爹我下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,啥兄弟能为个没有半吊钱关系的老乞丐带着我来送死?”

    “你别总老乞丐老乞丐的,她不是条人命吗?”眼看李承睿要急眼,赵誓忙往回找补,“当然,我兄弟的命更宝贵些,这次算我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怎么还?”

    “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。我还有一只蜡烛,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没了,早知道会这样肯定换点耐烧的东西过来。”

    怕什么来什么,李承睿刚说完,他的灯笼就灭了。黑暗又往前侵蚀掉一片土地,那诡异的声音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响起来。

    “藤蔓在动!”赵誓把灯笼擎起来,正欲攻击二人的藤蔓畏惧火光,猛地往后一缩,“离我近点,它们怕火……承睿?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时,李承睿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李承睿!”

    喊声在树干之间回荡,赵誓仰着头看了一圈,头顶上也没有,他被妖怪抓走了吗?

    不知过去多长时间,赵誓灯笼里的蜡烛也渐渐暗下去,身边的藤蔓又开始蠢蠢欲动。他连忙取出最后一根蜡烛点上,随后把灯笼里的蜡头儿摘下来,用力地抛向前方。

    火光所到之处,藤蔓纷纷躲避,吊死鬼儿们跟着晃个不停。这倒给了赵誓一点启发,他从背着的破布袋子里翻出本旧书,几下撕成三份,然后用纸包住土石,点燃后扔向左右及身后的半空。

    藤蔓骚动起来,不久有人的呜咽声从背后传来,赵誓立刻提灯跑去。然而寻找的结果让他大失所望,被捆在松树上挣扎的根本不是李承睿,那是个披头散发,勉强看得出性别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别怕,我来救你!”赵誓抄起蜡烛冲过去,把火苗对准女人身上的树藤,树藤竟真像吃痛般迅速退去,把女人扔到了地上,“娘子,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女人抬起头来,火光之下映照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,在这种氛围里,说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都不过分。

    赵誓下意识地大叫一声跌坐在地,平静下来后觉得太过失礼,正要向女人赔罪,却见她爬起来走回树下,冲着上空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“哪来的缺德鬼在我头顶上失禁了!”

    直觉驱使赵誓跟过去,举起蜡烛一照,李承睿被藤蔓套住脖子,正吊在离地一丈多高的树枝上打转儿。他已经不再挣扎,裤子也被秽物打湿,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。

    “我得救他!”赵誓说着就要往树上爬,可他手无缚鸡之力,又不会什么功夫,哪里爬得上去,“那位娘子,求求你,拿好蜡烛踩着我的肩膀,上去救救我兄弟!”

    女人淡淡地重复一句:“你兄弟?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她“哦”了一声,撸起袖子伸出右手,赵誓赶紧把蜡烛放上去,作势要去抱那女人。

    “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把你举起来呀!”

    “拿着你的蜡烛靠边站,再晚点他就没了!”女人硬把蜡烛塞回去,伸出的右手拇指掐中指,口中念道,“煌煌天威何处寻,周遭妖鬼化灰尘!”

    一道火焰从指尖飞出,绕着李承睿旋转起来。那些只修炼出丁点智慧的藤妖来不及抽身离去就被烧成灰烬,李承睿直直地坠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承睿!”赵誓飞奔过去想接住他,不过太低估了成年男人的重量,眨眼间就被砸趴在地,“你那么穷,还这么胖……”

    女人上前用力拍打着李承睿的胸口,直到他醒转过来,吸了一大口气:“砸死你,爹都不带心疼的。没有你,爹也不会遭这个罪。”

    “你起来!”

    “我不。”

    施法的女人蹲在他们身边,饶有趣味地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突然十分真诚地问李承睿:“你到底是他朋友,还是他爹?”

    李承睿揉着脖子笑道:“上仙有所不知,我们兄弟感情深厚,他喊我‘爹’是为了表示对我的尊重。”

    “哦,这习俗还挺特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别听他胡说!李承睿你给我滚下去,脏东西都沾我身上了!”

    “惭愧惭愧。”

    李承睿想坐起来,但有点吃力,女人见状连忙扶他一把,让他靠着树干坐下来。赵誓终于得以解脱,他站起来一会儿转圈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弄脏,一会儿抓着袍角闻闻有没有味道。

    “姓赵的,别太过分啊。你那破衣服补丁摞补丁,有什么可金贵的。”

    “破也不能给你擦屁股用!”

    “哎呦,咱们是读书人,你懂不懂非礼勿言啊。”李承睿想起身边还有个女人,于是偷偷摸摸展开长衫想遮挡污迹,“正所谓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咱们兄弟有幸在此结识这位上仙,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造化。上仙,请问尊姓大名?”

    “我姓沈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称呼?”

    女人被问倒了,一直没有回答。李承睿尴尬地清清嗓子,回头见赵誓还在摆弄衣服,气得抓起块石头砸在他脚面上。

    “有完没完!”

    赵誓冲他吐下舌头,弯腰捡起熄灭的蜡烛。此刻,神火仍在灼烧着藤蔓,周围亮得很,暂时用不着此物。他细心地把蜡烛塞进布包,走过去问那女人:“娘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,我看你受伤不轻,要不要我替你看一看?”

    李承睿从旁帮衬道:“没错,他医术不错,最重要的是不花钱。”

    女人摇摇头,不甚在意地说:“都是皮外伤,我都没觉得疼,费那劲干嘛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娘子到这里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被人丢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丢下来?”赵誓和李承睿都往头顶上看,“从哪里,树杈上?”

    “山上。”

    赵誓一脸茫然:“附近没有山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你们也不懂,仙女的事少打听。”

    赵誓对她还算尊重,李承睿的心事却都写在了脸上——跟鬼一样,还仙女呢。

    “你别做些怪表情,刚才我睡得正香,你在上面……”

    预感到她要揭自己的短,李承睿赶紧道歉:“我错了,我有罪,仙子别再提了,给我留点面子成吗?回头若能出去,小的给您买套新的穿。”

    “别信他,他穷的连饭都没得吃。”赵誓说道。

    女人这才发现,两个年轻人都只有二十岁上下,衣着破旧,但都很整洁。赵誓挎在身侧的布包简直是补丁拼起来的,身上的衣服自然也好不到哪去。

    “你俩为什么到这儿来?”

    李承睿指指赵誓:“我们这位爷菩萨心肠,要找稀有的草药救治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太太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草药?”

    赵誓把从书上撕下来的图片递过去,女人扫过一眼便认出来了:“它就在外面的大水塘边,绿色的草是不会长在树林深处的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见过?”

    “夜深人静时我常去大水塘边,肯定没有看错。”

    “你好像对附近很熟悉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确定在林子里住了多久,没有半年也有三四个月。用不着吃惊,藤妖在我眼里就像小蚂蚁,虽然会在身边忙来忙去,甚至爬上脚面,但也不至于看到就得弄死。要不是亲眼目睹它们伤人,我不会出手的。”

    “上仙救我!”李承睿要能自由行动,肯定过去抱大腿,“我们兄弟俩找不到出去的路啦!”

    “用不着哭天抹泪的,我肯定带你们出去,不过……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要等晚上,白天会吓到人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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